魏人彪

　　書信，悄然從我們的生活中淡出了。

　　1973年4月3日，摩托羅拉公司的工程師馬丁·庫珀發(fā)明了世界上第一部手機，徹底改變了人們的通信方式。之后，僅僅三四十年時間，手機便以迅捷之勢迭代遞進，以其越來越完備、強大的功能改變了世界！它在“無端”衍生出許多事物的同時也扼殺了許多事物，書信不幸“中槍”，成為其中之一。

　　我覺得，這真的是一件令人十分惋惜的事情。書信作為一種向特定對象傳達信息和表達思想感情的文書形式，最早正式出現(xiàn)于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，已歷經(jīng)3000年矣。在漫漫的風(fēng)雨歲月里，那些輾轉(zhuǎn)千里奔赴、“見字如面”“抵萬金”的一頁頁書信，滋潤心田，慰藉靈魂，曾經(jīng)編織了多少讓人涕淚交織的美好的人間故事。尤其是家書，比如一代名相諸葛亮寫給兒子諸葛瞻的《誡子書》、北宋重臣司馬光寫給兒子司馬康的《訓(xùn)儉示康》、著名翻譯家傅雷寫給兒子傅聰?shù)摹陡道准視�》、魯迅與許廣平的《兩地書》以及革命義士林覺民的《與妻書》等等，無疑最具殷殷溫情和暖意。

　　書信彰顯著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的深厚底蘊，是獨特的文化財富和精神傳承。

　　我的第一封信是寫給父親的。大約是小學(xué)二三年級的時候，有一次，老師布置的作文是“給自己最親近的人寫一封信”。當(dāng)時，父親在水車公社工作，因交通不便，父親一般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，所以正好成為我的去信對象。至于我在信里到底寫了些什么，現(xiàn)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。只記得信寫好后，由母親裝入一只單位的信封寄了出去。哪知幾天后，老師在課堂上點名批評延期未交作文的學(xué)生，點到了我。我有點委屈，舉手發(fā)言，聲稱未交的原因是把信給寄走了。又大著膽子說，信就是要寄走的，不寄走的不是信。我話音一落，全班一片哄堂大笑。這件事后來也成為小學(xué)時期比較經(jīng)典的“阿彪軼事”之一。

　　人老懷舊。上月底，我建了一個“初二(6)班”的同學(xué)微信群，一時間，初中讀書時的人和事便紛至沓來。十三四歲的初中兩年是我學(xué)生時代的“高光”時期。我不但是(6)班班長，而且是初中年級段紅衛(wèi)兵連連長，曾登上學(xué)校大禮堂的主席臺，在年級段全體大會上作講話。有一次，我還和文藝班(8)班的一個女生共同主持了學(xué)期末年級段的文藝匯演(這并不意味著8班沒有比我更適合的男生)。年級段教學(xué)樓外墻的墻壁上有一塊黑板報，原來是每班輪流刊出的，后來不知怎么回事變成了我一個人獨立承擔(dān)的課外任務(wù)，每一次，我在放學(xué)后站在高高的課桌上“刷刷刷”抄寫，身后總會聚集一群嘰嘰喳喳的同學(xué)。那時候，期末成績報告單上的各科成績不打分數(shù)，而是打優(yōu)、良、及格、不及格，我的成績報告單總是優(yōu)、優(yōu)、優(yōu)……

　　我知道，這并不是因為我特別優(yōu)秀，而是班主任王春仙老師對我有意識的培植。想到這里，我又想起春仙老師曾經(jīng)給我寫過的一封信，我即刻從書柜中的文件袋里把這封信找了出來。

　　這是一封寫在400格藍方格稿箋背面、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5頁紙的長信。春仙老師寫道：“我們以往的初二(6)班是一個值得驕傲的班級，盡管隨著歲月的推移，我們這個班級已經(jīng)不存在了，但可喜的是師生間的友誼仍然還在”“做人最起碼的座右銘應(yīng)該堅信自己，力爭做自己命運的主宰，而不能悲觀地聽天由命”“應(yīng)該熱愛自己的工作，像雷鋒同志，在平凡的點滴小事上做出不平凡的成績來，成為時代的英雄”“目前電視大學(xué)招生甚多，可以去讀幾年電大。上大學(xué)是為了求知識，歷史上好多人沒有上過大學(xué)也同樣成為著名科學(xué)家，不說別的，我們寧海中學(xué)楊象富老師就是例子”……

　　信的落款時間是1980年6月19日。

　　我一沖動，拍下落款時間微信發(fā)給春仙老師，說，再過幾天，就是整整45年了。

　　春仙老師速回：“�。�45年了，還保留著這封信，真是太謝謝你了！”有些珍貴，來自光陰日復(fù)一日的漫長孕育。

　　在保存的舊書信中，有楊東標(biāo)老師的和一兩個朋友的來信，但最多的是我與妻子的“兩地書”。那是1988年秋季，我在杭州省茅盾文學(xué)院讀書，在短短2個半月的時間里，我給妻子寫了30多封信。

　　那時候，電話還沒有進入尋常百姓家，信件是與遠方聯(lián)系的重要方式。女兒昕昕剛剛學(xué)會蹣跚開步，一個小小的三口之家溫馨而和美。我是個十分戀家的人，人在杭州，心在寧海，隔天就給妻子寫信，一日數(shù)次去門房查詢有沒有妻子的回信。劍飛和浦子看到我這個樣子，友善地嘲笑我仿佛燕爾新婚，劍飛還為此作詩一首《盼信》。

　　現(xiàn)在，當(dāng)我重新閱讀這些信件時，彼時的心緒便又油然而生。那時在我心里，妻子的個性有些粗枝大葉、不拘小節(jié)，在家時，我時常會跟在她后面一一去檢查，比如院子的大門有沒有隨手上鎖、煤氣灶是否關(guān)了等等。如今離家遙遠，擔(dān)心和焦慮的情緒便時刻盤纏在心頭，所以每次在信中總是嘮嘮叨叨叮囑了又叮囑：炒菜起油鍋時，人不要離得太遠；小心火燭，出門前看看煤氣灶是否在關(guān)閉狀態(tài)；昕昕學(xué)步了，院子里的小水井要蓋好……信寄出后，就開始扳著指頭計算時間，一天、三天，五天，如果遲了一天沒收到回信，“離譜的想象”(后來妻子的評說)就漫無邊際不斷滋生、無限放大，以至于憂心忡忡、焦躁不寧，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馬上飛回去�；袒滩豢山K日的結(jié)果是即刻攤開信箋(有時候就在課堂上)，寫信追問。

　　現(xiàn)在想想，倘若那時有一部手機，微信、視頻“天涯若比鄰”，該有多好！

　　然而，微信和視頻都是即時“消費品”，時光流轉(zhuǎn)，它們所承載的所有信息終將消逝在浩瀚無垠的數(shù)字的星云中。而只要愿意，那些用文字書寫的、永不消散地洋溢著墨香和心香的書信，則永存。

　　但歷史在前進，書信的輝煌時代終究已然過去。